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飲食男女

廚房菜鳥・重回校園

渥太華藍帶學校位於一座傳統古建築內。三個月基礎課程開始前,校方為我們舉行開學禮。

這一班一共有九名學生,只有三名女士。大部分人都有經驗,有人畢業於廚藝學校,有人在廚房工作了八年,也有同學從非洲和印度遠道而來進修。另一位沒有專業廚房經驗的,是一名剛退休的小學校長,不過她平日也會烤焗下廚。

相比之下,我名副其實是一隻廚房菜鳥。

三十年前開始以教練作為終生事業之後,我幾乎再也沒有踏足廚房。偶爾煮碗方便麵、煎隻蛋,僅此而已。更多時候外出用膳、周遊列國,灶頭早就發霉,雪櫃也經常空空如也。

如果不是疫情把我困在山中,我大概不會走進廚房。

為了解決一日兩餐,只好自己開火,跟著網上各門各派的烹飪影片學習。結果一路烹調,一路烏龍百出。不是麵粉份量算錯,就是焗爐溫度有問題,總之做不出一個像樣的蛋糕。既然如此,就放棄蛋糕,轉攻其他甜點,誰知道砵仔糕做了幾次,仍然以失敗告終。

我還試過花三個小時煮一道菜。

廣東話有一句「揦手唔成勢」,大概就是形容當時的我。直到今天,我在廚房裡仍然比在教室裡緊張。

不過,一路笨手笨腳,也一路有新的發現。

原來一頓看起來簡單的飯,背後有那麼多事情:要想菜單、準備材料、安排先後次序、掌握時間。

小時候家裡有五個孩子,還有長輩。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,母親到底是怎樣每天打理一家人的三餐,還可以變出不同花樣。

她煮飯時常常嘮叨:「以後不煮了。」

所以在我小時候的印象裡,煮飯就是一件麻煩事。

自己真正進了廚房之後,才發現我其實是個沒有耐性的人。教了幾十年學生,我對「人」很有耐性;面對食物,卻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
也是到了這個時候,我才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母親。替一大家人張羅三餐,和有時間、有心情地做一道自己想做的菜,根本是兩回事。也許她不是不喜歡煮,只是沒有多少餘裕可以享受。

煮著煮著,我開始對另一件事產生好奇。

一名專業廚師究竟是怎樣鍊成的?

餐廳的總廚怎樣帶領一個團隊?而一個廚師又怎樣帶領自己?廚房裡有高溫、有噪音、有時間壓力,一道菜做錯了,下一道還是要繼續。心情不好,也不能把壞心情煮進客人的盤子裡。

我真正想看的,是他們怎樣工作,也怎樣鍛鍊自己。

於是,我去了藍帶。

不是為了轉行做廚師,也不只是為了學法國菜。

開學禮簡單而嚴肅。介紹完老師和行政人員,接著就是學校規矩、考試制度,然後分發私人刀具。老師一再提醒我們:刀很鋒利,小心,不要切到自己的手。

還要另外買工業安全鞋,顏色只能是黑色,連款式也不用費心挑。

上課必須提前十五分鐘到;不能用電話,不能錄影;只准手寫筆記;缺席五次,就不合格。

我聽著聽著,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過去三十年,我一直是站在教室前面的人。

現在,輪到我做學生。

第一天上課,就把所有浪漫想像打回原形。

早上七時半到校準備,八時正式上課。老師先講解、示範,短暫休息之後,學生立即進廚房實習。兩堂課之後,我們站了整整三個小時練刀法,還要一邊記法文詞彙,一邊適應老師帶著濃厚法國口音的英文。

放學走回旅館其實只需十分鐘,我卻覺得那條路特別漫長。

一進房間,整個人攤在床上。

那一刻如果天塌下來,大概也只好讓別人處理。

第二天,還是照樣回去。

兩個星期之後,我慢慢進入了做學生的節奏。

每天早上五時半起床,梳洗、整理書包和水瓶、吃早餐,然後高高興興上學。清晨街上沒有多少行人,倒是常常遇到松鼠和兔子,它們好像也剛起床,忙著找早餐。

到了學校,換制服,看老師示範,抄筆記,再進廚房做一次。

實習仍然是最緊張的部分。

法國菜連切蔬菜都有規格,不是「切細一點」就算了。不同切法有自己的尺寸和形狀,做一鍋蔬菜湯,各種蔬菜甚至要切得大小一致。

我反而很享受切菜。

刀拿在手上,一刀一刀切下去,尺寸對不對,眼前馬上知道。分神,手就亂;一急,動作也跟著亂。

我把切菜當成另一種冥想。

真正令我頭痛的是下鍋。

火候、油、鹽,都要靠判斷。我一向少鹽少油,以法國菜的標準來說,做出來的東西往往太淡。課堂做不好,回去繼續練。

班主任在藍帶教了十五年,常常對我們說:

“There is no secret. All it takes is practice.”

沒有秘密,就是練習。

這句話,我其實聽得非常熟悉。

過去三十年,我不知道用多少不同的方式對學生說過類似的話。

只是現在,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我。

我手上拿著刀,站在學生的位置聽。

在藍帶,很多事情我都不懂。失敗的次數遠遠多過成功,有時候好不容易做得比較像樣一點,已經高興得不得了。

重新做學生有一樣好處: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做錯了就再練。

這種感覺,我已經很久沒有過。

三十年前,我走進教練的世界,慢慢變成站在前面的人。大家期待我觀察、區分、教導,也期待我知道一些甚麼。

現在,一根切得不整齊的紅蘿蔔,就足以提醒我:

還有很多東西,我甚麼都不知道。

我很喜歡這種提醒。

廚房也慢慢改變了我坐在餐桌前的眼光。

三十年前,我和肥豬曾經在巴黎吃過一頓高級法式料理。為了隆重其事,我還穿了低胸晚禮服。每道菜只有一小口,兩道菜之間卻等很久;餐廳不停奉上各種美酒,可惜我不喝酒,只能乾等,最後幾乎睡著。

整頓飯吃了三個小時。

那時候坐在餐廳裡,我只知道一道菜好不好吃,服務好不好,環境喜不喜歡。

到了藍帶之後,我開始看到餐桌的另一面。

一道菜上桌以前,有多少準備、刀工、火候、時間和細節;看起來輕輕鬆鬆的一個盤子,背後可能已經有人忙了很久。

從前我只知道吃。

現在至少知道,門的另一邊發生過甚麼。

所以後來再去餐廳,我仍然會分好吃不好吃,也仍然會挑剔。

只是挑剔之前,多了一點理解。

我原本去藍帶,是想看看廚師怎樣鍛鍊自己。

結果重新做了一次學生,也重新認識了母親、耐性、練習,還有那種甚麼都不太懂的感覺。

原來離開教室很多年之後,我還是很喜歡學習。

尤其是從頭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