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歐洲之前,我特意問藍帶老師:
如果在巴黎吃飯,有甚麼餐廳值得去?
在藍帶學了一段時間之後,我已經不太滿足於「哪一家好吃」這種答案。我更好奇的是,一個真正懂法國菜的廚師,自己會去甚麼地方吃。
老師推薦了兩家。
一家是 Bistro,另一家是 Bouillon。
前者週末不營業,於是巴黎最後一頓飯,就落在百年食堂Bouillon Chartier。
我很好奇。
學了那麼多講究刀工、火候、醬汁和擺盤的法國菜,老師最後為甚麼會推薦一家大眾食堂?
Bouillon 原本就是給普通人吃飯的地方。沒有甚麼隆重儀式,也不需要正襟危坐地吃幾個小時。Chartier 從十九世紀營業至今,主打的仍然是價格平實的傳統法國菜,而且不接受訂座。
我的直覺告訴我:早去為妙。
偏偏當天遇上巴黎馬拉松,很多道路封閉,折騰到中午十二點才到。
遠遠看見大街上的門面沒甚麼人,我還鬆了一口氣。再走近一看,怎麼門前擺著一堆圍欄,地上還畫著排隊路線?
沿著路線走下去,才發現真正的入口藏在旁邊小巷的盡頭。
我馬上知道不妙。
肥豬還在外面付的士錢,我已經一個箭步跑進去。
餐廳裡早就坐滿了人。
樓底很高,桌子密密麻麻,穿著黑背心、白圍裙的侍應在人群中穿梭。旁邊一張長桌,十二位法國老人整整齊齊坐著,準備開飯。
一位高大的侍應用法文跟我說了幾句,轉身就走。
我猜他的意思大概是:「女士,等一會兒。」
當然,他到底說甚麼,我也不知道。
過了一會兒,另一位像領班的男士走過來,又用法文問了一輪。我靠手指比劃,表示兩位,另外一位真的存在,只是還在外面付車費。
他勉為其難地給了我一張桌子。
接下來,菜單來了。
法文。
研究了半天,仍然沒有甚麼進展,正準備掏出手機翻譯,侍應看著我們笑了一下:
「Anglais?」
我們立即點頭。
英文菜單送上來之後,忽然甚麼都想吃。
結果跟往常一樣,點多了。
侍應完全沒有阻止我們,只把點的東西直接寫在桌面的紙枱布上。後來才知道,那些潦草的字最後也是我們的帳單。
菜很快就上來了。
每一盤的份量不大,剛好一個人吃。沒有花俏的擺盤,沒有刻意告訴你這道菜有多厲害,就是一道一道很樸實的法國菜。
但是很好吃。
結帳的時候,平均每人三十三歐羅。
剛剛在巴黎看過、吃過那麼多高級料理,看到這個價錢,我也愣了一下。
吃完走出去,才終於明白門口那些圍欄是做甚麼的。剛才還空空的大街,已經排了幾圈人龍。
我一路走,一路在想:
為甚麼藍帶老師會推薦這裡?
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。
在佛羅倫斯,曾經在米其林餐廳工作多年的廚師,給我的也是類似的答案——不是最華麗、最複雜的餐廳,而是一些看起來很簡單的地方。
為甚麼?
在藍帶學廚,首先學到的是精準。
一塊蔬菜切多大,鍋子要多少度,醬汁應該去到甚麼濃度,幾種材料甚麼時候放進去,最後怎樣讓一道菜在正確的時間、正確的狀態下出現在客人面前。
到了巴黎,那種精準可以發展得非常華麗。
一個盤子裡也許沒有多少食物,背後卻用了很多工夫。
我很欣賞這些手藝。
正因為自己學過,才知道做到那個程度有多難。
可是坐在 Chartier,看著眼前那些完全沒有打算炫耀自己的菜,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:
懂得很多,是不是就一定要全部做出來?
人在剛開始學習的時候,很自然會想做「加法」。
多學一種醬汁,就想用;多學一種技法,也想試。會的東西愈來愈多,盤子裡可以放的東西也愈來愈多。
不只廚藝如此。
我們學知識、學方法、累積經驗,也很容易把「我會甚麼」一樣一樣加上去。
可是再走下去,也許會開始做另一件事:
減。
不是因為懂得少了,而是慢慢知道哪些東西其實不需要。
一道只有幾樣材料的菜,並不一定比較容易。恰恰因為東西少,食材不好、火候不對、調味失準,都沒有地方可以躲。
所以簡單有很多種。
甚麼都不會,可以很簡單。
甚麼都會一點,卻忍不住全部放上去,也很常見。
而有些簡單,是走過複雜之後才回來的。
我想,這大概也是為甚麼那些真正懂廚藝的人,反而會欣賞一盤看起來沒有甚麼了不起的食物。
不是因為技巧不重要。
正好相反。
也許正因為技巧已經在那裡,所以不需要每一次都拿出來證明。
第二天清晨,我們從巴黎東站出發,準備坐近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去布拉格。
來巴黎的時候,我還在想高級廚藝。
離開的時候,腦子裡留下的,反而是那頓三十三歐羅的午餐。
學一門手藝,最初是知道自己還可以做甚麼。
再往後,也許是慢慢知道,甚麼可以不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