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在日本的弓道場,我無意中坐到了上座。
弓手陸續進場,每個人都朝我這個方向鞠躬。我以為人家是在向我行禮,趕快一次又一次回禮,奇怪的是,他們沒有一個人看我。
後來才知道,弓手進出射場,本來就要向上座行禮,我只是剛巧坐在那個方向。原來那些鞠躬從來不是給我的。全日本弓道連盟的正式規程也要求,射手進出射場時須向上座行禮。
這個小小的誤會,我一直記得。
我們平常說禮貌,總有一個對象。因為你在面前,所以我向你問好;因為你幫助了我,所以我向你道謝。弓道場裡的那個鞠躬卻不同。它不是做給某一個人看,更像是一個人在進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以前,先把該行的禮行完。
弓道裡有一句「正射必中」。全日本弓道連盟的解釋是,以正確的射法射出的箭,自然會中靶;整個射箭過程由一連串彼此相接的基本動作組成。
我最感興趣的,反而不是「必中」,而是「正射」。
弓道當然不是不要射中,只是當箭還沒有離弦,弓手真正能做的不是先去佔有那個結果,而是把這一射完整地完成。站姿、呼吸、舉弓、拉弓、放箭,每一步該怎樣,就怎樣。真正專注的時候,甚至不需要一邊做,一邊檢查自己夠不夠專注。
箭還在手上,心何必先跑到靶心?
我曾經旁觀日本弓道的高段考試。弓手五人一組進場,一蹲一立都有規範。當中有一位年長的弓手,舉弓時雙手不停發抖,最後連箭也掉到了地上。他沒有慌亂,只是重新回到準備的位置,再來一次;第二箭仍然沒有命中,他輕輕離場。
那一幕沒有甚麼戲劇性,反而因此令人難忘。事情沒有按照期待發生,他只是把下一步做完。
後來在日本一家大型超市,我又看到一個很小的動作。員工從賣場回到倉庫以前,都會在門口停一下,轉過身來向賣場鞠躬,然後才進去。那不是向某一位顧客致意,有時候附近甚至根本沒有人。
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慢慢看出了一點分別。
有些人的鞠躬很完整,不見得特別深,也不見得特別慢,只是你會感覺到,他真的把這個動作做了。也有人同樣轉身、彎腰,程序沒有少,人卻似乎早已經進了倉庫。
規矩一樣,動作也可能相差無幾,看的人卻感覺得到。
這大概也是我一直對日本各種「道」感興趣的原因。茶道、花道、香道、書道、弓道、劍道、柔道,都有自己的形式。茶室裡,哪隻腳先進,坐在哪裡,茶碗怎樣拿、怎樣轉、怎樣放下,也有許多細節。
如果只剩下程序,當然可以很繁瑣。喝一杯茶,何必這麼麻煩?可是完全沒有形式,人又很容易隨意。茶端起來就喝,話想到就說,事情趕快做完,再趕下一件,一天也就這樣過去了。
我以前寫過一句話:「儀式是覺知的助聽器。」
現在再看,仍然覺得準確。
助聽器不會製造聲音,它只是讓原本細微的東西比較容易被聽見。形式也是一樣。它不能替一個人有心,也不能保證每一次鞠躬都有誠意;它只是一次又一次留下那個機會,讓一個原本可以靠慣性完成的動作,不必只是靠慣性完成。
所以,修心並不是整天盯著自己的心。真正做進去的時候,反而沒有那麼多「我」。只是把茶碗好好放下,把這一箭完整射完,把進門以前該行的禮行完。事情本身也許很普通,甚至每天都在重複,可是每一次輪到自己,仍然要重新做一次。
也許正因如此,日本把很多事情稱為「道」。
喝茶還是喝茶,射箭還是射箭,工作還是工作。
事情本身沒有因為多了一個「道」字就變得神秘。真正有意思的是,同一件事可以反覆做很多年,甚至幾代人,而每一次輪到自己,仍然要重新做一次。
這也是日本很多「道」最讓我著迷的地方。形式可以傳承,規矩可以教授,動作甚至可以練到一模一樣,但到了每一個人的手上,仍然會顯出不同的質地。
那一點分別很難量度,也未必說得清楚。
可是看得見,感覺得到。
也許真正有分別的,從來不只是事情做得多漂亮,而是做事的人。
形式可以一代一代留下來,心卻只能在每一次當下重新出現。
修行在人間,如其所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