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關於 Eva 讀書寫作 聯絡 EN 

人間滋味

南極:生命的終極意義

回頭看人生,真正改變我們方向的,往往不是那些深思熟慮的大決定,而是一個當時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念頭。

我去南極,就是這樣開始的。

那時候,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南極「打卡」。南極對我來說,只存在於課本、照片和旅遊網站。直到有一天,我看著南美洲的地圖,視線一路從巴西、阿根廷往下走,到了火地群島的烏斯懷亞,再往下,就是南極。

忽然很想去。

其實那時候,我已經很累。

2015 年,我們剛在加拿大多倫多完成第一屆「全球成長心連心」,接著又忙著籌備杭州站。先生看我長期低燒、疲憊不堪,一直叫我休息,我卻還是脖子硬。

就在這樣的狀態下,我偷偷替自己安排了一份禮物:杭州活動結束後,直奔南極。

這件事我誰都沒有告訴,連先生也不知道。

那種感覺很像我 35 歲那年,忽然決定放下事業,一個人背起行囊去旅行。只是這一次更瘋狂——我天生暈船,怕冷,又沒有甚麼戶外運動細胞,居然選了地球最南端開始流浪。

果然,南極沒有讓我失望。

先是暈船暈到嘔吐脫水。

躺在床上的時候,我得出一個結論:人類有三種情況是平等的——出生、死亡和暈船。

在大海面前,甚麼身份、能力、成就都沒有太大用處。

好不容易捱到南喬治亞島,凌晨四點半起床,五點登陸索爾茲伯里平原。成千上萬隻企鵝和海獅佈滿整片土地。我們穿著鮮艷的外套站在牠們中間,忽然分不清到底是我們來看企鵝,還是企鵝在看我們這群外來的動物。

在人類的世界裡,我們總覺得自己是主角。

到了這裡,才發現根本沒有人在乎你是誰。

天氣更加不在乎。

有一天風和日麗,連來過十幾次的探險隊員都說難得;第二天就在大雨和強風中坐橡皮艇,搖到最後回房倒頭就睡。下午明明陽光燦爛,卻因為突然颳起強風,原定登陸被取消。

既然不能登陸,就在船頭拍幾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照片。

無常無常,海上生涯原是夢。

南極的有趣,也正在這裡。

原定計劃常常不能實現,可是 B 計劃往往又送來意外驚喜。因為不能登陸赤褐峭壁,我們遇上了巨大的冰山群,還看見海豹母子躺在浮冰上。以為一天的節目已經完了,晚上又忽然穿越冰洋,害我已經鑽進被窩,還是忍不住爬起來跑到船頭。

南極總是讓人措手不及。

在聖安德魯灣,更是「多到唔知點算」。

放眼望去全是企鵝,十萬隻這個數字聽起來都顯得保守。我們在難得的好天氣裡遊蕩了接近四個小時。同行的人說,上一次來天氣太差,只能登陸十五分鐘。

有些事情,真的只能說是機緣。

在黃金灣,我愛上了一頭象海豹。

牠胖得不像話,眼睛卻出奇地單純。我準備離開時,牠居然追過來,靠在我的腿上。我低頭看著牠,那一刻感覺到牠的重量,也感覺到牠的溫柔。

可是我還是要走。

登上小艇之前,我回頭看著牠,心裡像是在說:我來過,知道你安好,我走了。

有些相遇就是這樣。

不需要有結果。

南極一路上,還有一個人不斷出現——Shackleton。

來到南喬治亞島,我帶著「全球成長心連心」的旗幟去他的紀念碑前留影。到了大象島,又看到當年他的船員被困在這裡的地方。

他的故事我本來就知道,但在南極重新聽,感受完全不同。

船沉了,計劃沒了,甚麼都沒有按照原定方向發生。他留下 22 名船員,帶著另外 5 人出去求援。136 天後,他終於回來,遠遠看到那些人還活著,激動地喊:「他們還在那兒!」

那一刻,我想到很多人。

想到一路上跟我做「成長心連心」的義工,想到那些在看不到結果的情況下,仍然願意往前走的人,也想到自己。

激情讓人出發,信念讓人同行,堅毅讓人不輕易放棄,而真正到了沒有路的時候,還要懂得尋找另外一種可能。

可是走到旅程後段,探險隊員忽然問我:

「如果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南極,你會用甚麼?」

我幾乎沒有想。

「無力感。」

在這裡,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
不是悲觀,也不是挫敗。

而是忽然發現,無論拍多少照片、寫多少文字,都沒有辦法把眼前的南極帶走。

十萬隻企鵝不是一個數字。

冰川的藍不是一種顏色。

海豹靠在腿上的重量,也不在照片裡。

我寫到最後,只好放棄。

有些東西,本來就不是用來說清楚的。

回航烏斯懷亞的時候,Shackleton 的故事像打開了一道記憶的門。我重新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為甚麼做「成長心連心」,也重新看見那條從很多年前已經開始走的路。

南極沒有給我甚麼標準答案。

它反而讓我看見人的有限。

面對大海、天氣、生死、自然,我們其實非常渺小;可是就在這份無力裡,人仍然可以選擇怎樣走下一步。

能做的,盡力做。

不能做的,就放下。

沒有路的時候,再找一個可能。

也許生命的終極意義,從來不在於我們可以控制多少,而是在知道自己如此有限之後,仍然願意好好活,好好走。